第十六章

第十六节，长顺的秘密
　　一座宁静的村庄一夜之间成为了废墟，全村六百余口被日军打死和烧死的就有一百八十多人，其中九户人家是全家尽灭，几乎家家披麻戴孝，凄凉的哭泣声在村外就能够听得到。
　　刘世财的左大腿被子弹打穿，结实的大腿上留下一个弹孔，能够看到殷虹的血肉，村里唯一的郎中让他弄个棉布条扎住伤口就去给其他人疗伤了。没办法，一夜的战斗，全村枪伤、刀伤、弹片杀伤和烧伤的村民近百人，刘世财这种算伤势较轻的，郎中自然顾不上他。
　　刘世财的情绪有些低落，看着附近村里来帮忙的村民帮着把被打死的人收集起来，摆在村里占地面积最大的晒谷场上，一百多个村民摆在那里，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场景，不过那时候都是村民们劳作疲惫后倒地睡觉，现在却是一具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各家的亲属一边哭泣着一边用干净的棉布擦拭掉死者脸上的烟熏色和已经凝固的血渍，脱下他们身上带着厚重战斗痕迹的衣物，换上干净的衣服，让他们干净地下葬。
　　日本人的尸体一个都没有，从村民们口中汇总起来的情况来看，打死的日军只有二三十个人。不算被日军打死烧死的老弱妇孺，在与日军肉搏中被打死的青壮男丁就有八十多人，双方战斗力的差距极为明显。刘世财的自信被这场惨烈的战斗击得粉碎，面对着那些痛哭中的村民，刘世财心中满是自责。
　　“爹，打听到了，是盐城的新四军昨天打北凌乡的，日本人为了救援，从我们村撤了。”一路小跑回来的刘长顺对着刘世财说道。
　　“新四军！”刘世财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沮丧之色很快驱散，只是站起身时用力触到了腿上的伤口，疼的龇了一下牙，刘长顺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刘世财对于腿上的伤口并不在意，口中继续说道：“你是说新四军到了北凌乡？”
　　“听说昨天新四军攻打了日本人在北凌乡陈庄的据点，现在不知道情况怎样了。”刘长顺和村里的其他几个脑子活络身手又好的年轻人在天色微亮的时候就向着四周散开，去打听消息，刘长顺一直向东在靠近古运河的时候听到了新四军攻打北凌乡的消息，并且听到古运河东岸还比较激烈的枪声，顾不上过河去看个究竟就赶紧回村告诉父亲。
　　“长顺，你到北凌乡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新四军，最好能找到你弟弟和他的长官，让新四军派人过来，我们这里可都是愿意抗日的好男儿。”刘世财对着刘长顺说道。
　　“可是爹，我走了，小鬼子再来打咱们村的主意怎么办？”
　　“附近村已经商量着弄一个统一的信号，到时候有事就打信号，附近的村庄一起帮忙。”刘世财开口说道。
　　昨天刘家坝村遭袭后，附近的几个村子也在第一时间敲响了警报的锣鼓，匆匆转移着妇孺，同时村里的青壮带着各种简陋的武器前来增援刘家坝村，好几个村庄都与日本人干上了，还死了几个人。
　　几个村的村长和村民一看刘家坝村的惨状都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一直听说日本人凶残，这下子是真的看到了，大家一致认为要联合起来，相互策应，没有一个村子选择撇清关系，置身事外。这样的做法在彭县地区是有传统的，尤其是较为封闭的彭县北部的十几个村庄，每一次面临战事的时候，这些村庄就会自发地形成联保，抱团自保。稍远一点的，清朝咸丰年间的太平军起义，彭县县城几经易手，但占领彭县县城的太平军或清军想到下面的村庄去抢点粮食那是相当困难的，太平军、楚军和淮军先后三次在彭县北部地区抢粮的时候折了不下千余人，彭县北部地区的村子也死伤一千多人，不过披麻戴孝的同时继续结寨自保，让太平军和清军都奈何不了他们，毕竟大战期间将过多的兵力消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穷乡僻壤实在不值得。
　　前些年的北洋政府时期，军阀混战又影响到了彭县地区，那一次彭县地区的村庄由于各方势力过于复杂，不少人支持皖系，与那些支持直系的人思想对立，在战火蔓延到彭县的时候，不少村庄选择了隔岸观火，单个的村庄在战争机器面前明显是薄弱的，好几个村庄被兵匪洗劫之后十室九空。事后，彭县地区的多个村庄响起了数十年未闻的牛角号声和战鼓声，数十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捧着一摞摞厚重的族谱，让一字跪开的数十个当家的村长和族长起誓：互持互助，共保太平！
　　如今，战火再次蔓延到了这里，谁都退让不得。
　　“嗯，我先去找新四军，然后想法子弄点枪回来，咱们手中的大刀片子对付不了小鬼子的洋枪。”刘长顺扶着父亲坐下，开口说道。
　　刘世财的脸上又是一阵黯然，之前刘平安在家落脚的时候，他还不愿承认自己的功夫和村里的卫队比日本人差，但现在沉痛的教训就摆在面前，真如平安老师所说的那样，冷兵器已经过时了，现在是枪炮的天下了。
　　刘世财猛然想到了什么，沉下脸色，开口问道：“我可听说洋枪价格不菲，你从哪里弄洋枪？”
　　刘长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脑子快速运转，很快有了应对之策，“我哪有钱买洋枪哦，这不是去找二弟吗，让他跟部队的长官说说，咱们这拉起了队伍，他们得给咱们一些洋枪不是，总不能让咱们继续用大刀长矛跟鬼子干吧。”
　　“哼，你小子整天不见人影，花钱还挺阔绰，你倒是说说你在外面做的是啥买卖？是贩卖你带回来的那种铲子不像铲子、圆筒不像圆筒的玩意？”
　　刘长顺这才想起来，前一次挖青铜盘回来时把洛阳铲带了回来。该死，怎么让老爹看到洛阳铲了，幸好老爹不识货。刘长顺心中责备了一下自己，又暗自庆幸了一番，口中却说道：“那是我在高邮看到的，感觉新奇就买了个回来把玩把玩，跟我带给平安的那个匕首一起买的，人家就收了五元钱。”
　　刘长顺给刘平安的那个匕首，刘世财也是看过的，是个好东西，留给在外的刘平安防身不错，刘世财也是同意了。听到刘长顺这么一说，刘世财就把洛阳铲当做刘长顺又一次败家的行为。
　　糊弄过去之后，刘长顺没有久留，在已经被日军掷弹筒炸塌大半的房子废墟中找到了自己常用的洛阳铲，趁着刘世财不注意找地方藏了起来，老头子不认识洛阳铲，要是让识货的认出来可就麻烦了。找了点干粮，带着自己的大刀便上了路，前去找新四军。
　　正准备建立苏北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对于日军突然占领了彭县也很是重视，在日军占领彭县的第二天，八路军第五纵队的一个团就开始向着盐城西部地区运动，部署到了盐城、彭县界线地区，用于监视彭县方向。
　　日军在彭县境内的活动被地下情报站监视着，日军的动作基本上在第一时间就会被盐城的八路军掌握。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中共地下组织已经在彭县境内建立起了地下情报网络，赵鹏只是其中一环。不光是彭县县城，彭县下面的六个乡镇也都设有联络点，定期传送着情报。
　　日伪军刚开始在彭县征召民工准备大建封锁线，八路军第五纵队第3支队司令员张爱萍便下令部署在盐城西部地区的第8团做好战斗准备，破坏敌人的计划。现在华北战场正在进行的百团大战，就是针对日军的囚笼战术的，一旦让日军在彭县与盐城之间建立起封锁线，对于刚刚占领盐城的八路军是相当不利的。在北凌乡陈庄惨案发生后，第3支队第8团就开始向北凌乡运动，利用上午日军逆光的时机向着陈庄地区盘踞的日军发起了进攻。
　　在此之前，江苏中部地区是新四军的活动地盘，陈庄的日伪军将进攻自己的八路军也当做了新四军，而这两支部队也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只不过八路军的武器更充足一些，攻坚战的经验也比新四军丰富一些。陈庄的日军就在战斗开始后不久陷入了被动，不过日军进行建立起了环形防御圈，依托机枪火力进行坚守，缺乏重火力的八路军一时间无法撕开突破口。
　　多次强攻受挫后，带队的第3支队第8团副团长何进民也改变了战术，以两个连的兵力继续包围日军，其余部队对北凌乡境内的日伪军小股部队展开清剿，同时派兵在古运河东岸展开警戒，监视古运河西岸的情况，根据地下情报人员提供的情报，一股日军在白天的时候离开了彭县县城北上徐荡乡了，徐荡乡与北凌乡隔河相望，这支日军支援北凌乡的话要比彭县县城的日军快得多。
　　日军也没有闲着，在向森田清武求援的同时，在彭县县城坐镇的铃木真雄大佐下令第3大队直属的炮兵中队加强了一个步兵小队和一个重机枪小队，在炮兵中队中队长的带领下从运河镇渡过古运河，与许河乡调来的日军一起前去增援北凌乡的日军。
　　至于许河乡，铃木真雄直接放弃了，许河乡境内河网密布，道路极差，与彭县县城所在的彭水镇之间河面较宽且没有桥梁相连，占领了许河乡的新四军也威胁不到彭水镇。只要彭县古运河东岸三乡镇中央位置的古桥镇被日军控制着，古运河东岸就不用担心被新四军控制。
　　算计好的铃木真雄将日军在彭县最后的机动兵力给派了出去，彭县县城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守卫部队。只是铃木真雄没有料到，他算计的同时，八路军也算计上了日军，被算计的就是从徐荡乡匆匆赶去增援北凌乡陈庄村日军的森田清武所部。